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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泥土(三) 新型设计生态

卡卡 发表于 2016-08-19 17:02:29
本篇从理论层面分析了“工艺”在新技术语境下的定义、设计师对于工具的使用,以及数字技术对于新型设计生态的影响。


“工艺 (craft)”的重新定义

1.工艺美术运动 vs. 包豪斯:“工艺”的不同道路

数字泥土(一) 匠人精神与新型数字生产方式的共存(二) 数字时代的匠人中我介绍了很多利用3D打印等新技术代替传统方法制作陶瓷的例子。也许有人问,以3D打印为主导的数字制造技术是否会代替传统手工艺?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应该明确,3D打印技术并不是第一个对传统手工艺产生冲击的技术。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工业革命伊始,人们就对工业化生产和传统手工艺是否能相容的问题展开过激烈的讨论。

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大多数物品都是由手工艺人(craftsman)制造的,这些手工艺人往往对于制造一件物品所需要的材料、工具、工艺都有超凡的知识,可以从头到尾打造一件物品。这种知识一般是通过学徒制传授,再经过多年的磨砺形成的。工业革命的到来,使得手工艺人这种“一人包办” 的生产形式变的落伍,劳动分工顺应而生。分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但与之同时,像传统手工艺人般对于设计、制造的整体性理解不复存在,不再有人知道如何从头到尾做出一件物品。参与制造生产的个人不再是一件物品的“作者”,他们对于所制造的产品没有情感,因为他们只是在某一环节进行重复性的工作而已。一件物品的“创造者 (maker)” 和最终的“使用者 (user)” 都成了无名无姓的个体,淹没在大规模工业生产的洪流中。

在工业革命的初始阶段,传统手工艺受到了极大冲击,但同时针对于机械化生产的设计实践还未产生,设计相对于技术远远落后,因而市场上出现了大量质量粗糙缺乏美感的产品。人们因此一边对传统的手工艺怀旧,一边开始反思工业生产的弊端。对于生产和销量的追求是否一定要以牺牲“品质”为代价?工业产品能否在设计、品质、细节等方面达到传统手工艺品的标准?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工业机器就是邪恶的化身,必须完全抛弃这种生产方式,回归传统手工艺,才能解决设计和品质缺失的问题。另一派则认为,工业机械化是大势所趋,无法阻挡,要找寻出路,就必须探索利用工业机器来生产高质量优设计产品的方式。

19世纪末出现的工艺美术运动(The Arts & Crafts Movement)就是基于第一派观点产生的。工艺美术运动既反对设计缺失的大规模机器生产,也反对当时维多利亚时期手工艺品中常见的繁琐装饰风格,提倡回归中世纪的手工艺传统,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平衡点。工艺美术运动虽然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在当时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但其本质是对旧制的复辟,是反工业化和反潮流的,注定不能长命。其主导人物William Morris晚年郁郁而终,因为他一生都在倡导工艺美术和技术的对立,而忽视了技术革命的不可逆转性。

新一代的设计师从工艺美术运动中吸取了教训,开始积极探索利用工业化生产有美感产品的方式。德国包豪斯(Bauhaus)学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的。在1919年第一个版本的包豪斯宣言(manifesto)中,创始人Walter Gropius写道:“建筑师、雕塑家和画家们,我们必须回归到工艺技能中 (Architects, sculptors, painters, we must all return to craft skills)!” Gropius认为不应该“为了艺术而艺术 (art for art’s sake)” ,“艺术” 应该为工业服务,设计师的责任是将“艺术”应用到可以大规模生产的产品设计中,从而使普通大众能享受到廉价又有质量的产品。Gropius所谓的“回归到工艺技能中”,与工艺美术运动所提倡的回归传统手工艺是完全不同的。Gropius并不是要求艺术家、设计师都变成手工艺人,用传统方式来设计制造产品,而是倡导以“工艺 (craft)” 为核心的教育模式,使新一代的设计师对于材料和流程有足够的认识,才能在艺术和工业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工艺美术运动和包豪斯代表了对“工艺 (craft)” 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种是对工业化之前的传统手工艺的怀旧,一种是将工艺知识应用到工业生产中的大胆创新。包豪斯开启了现代主义(Modernism),并对“工艺”进行了重新定义:“工艺”和“工业”之间不应该以所使用的工具和机器来区分,而应该以是否有劳动分工 (或分工的粗细)来区别。在工业化蓬勃发展的背景下,社会需要的是一种结合传统“工艺”和工业生产的“新工艺”。

2.“工艺 (craft) ”在数字化语境下的重新定义

如果我们从工艺美术运动和包豪斯的例子中得到足够的经验,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与其说新技术会“替代”传统工艺,不如说新技术是在拓展“工艺”这个概念本身的定义。

1998年在《Abstracting Craft (手工艺的抽象化)》中,Malcolm McCullough提出对“工艺 (craft)” 在数字技术的语境下的重新定义:“ 工艺的工作既不是设计本身,也不是所造出的物品:它是一种生产方式的传统。这种生产方式下,多个物品在构想上是同根同源的,使用上是可以互换的,而在制造执行上是独一无二的。”

“ The work of craft is neither the design nor the individual artifact: it is the tradition of the very production. It is the presence of many objects identical in their conception, and interchangeable in their use, but unique in their execution. ”

McCullough的定义,与Walter Gropius倡导的融合技术和工业的“新工艺”异曲同工。当”工艺” 不以“手工” 和对于手工工具的使用进行定义时,机器和其他工业化手段就能在“工艺”中占有一席之地。“工艺 (craft)”与“工业 (industry)”的区分不在于“工具”的不同,而在于生产规模、分工粗细,以及造物者对于生产流程的理解和参与上。

荷兰设计师Dirk Vander Kooij就是一个数字时代设计师/匠人的典型例子。2011年他从中国的一个汽车厂收购了一台工业机械臂,并给它装上了可以挤出塑料的打印头,把机械臂变成了一台大型3D打印机。而后他开始用这个3D打印机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一个接一个地打印椅子。这个被称为“无限椅子 (Endless Chairs)“的项目,正是数字化“工艺”的一种体现。虽然使用了工业机器和数字制造工具,Vander Kooij的工作方式却更像是传统的手工艺人(匠人),使用的是“工艺”的生产逻辑:在他的工作流程中,一个原型 (prototype) 和一个成品 (finished product)之间没有明显的界线,每一个打印出来的椅子都是下一个椅子的原型,每一个都比之前一个更好,生产的过程即是迭代的过程。这与传统手工艺人不断练习精进手艺是极其类似的。这种生产模式还具有一种开放性,每一次的迭代因为有意改变的参数抑或不可控的环境因素都会有少许差异,使得每一个产品如McCullough所说“在制造执行上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生产模式与传统的手工艺作坊类似,而与封闭的工业生产体系是截然不同的。








论工具

1.工具的改造

Jan Middendorp在他的论文《工具 (Tools)》中讨论了创造工具的重要性。他引用传统手工艺人(匠人)对于工具使用的例子:“他们总是倾向于个性化他们的工具,通过磨练、转化、延伸等等方式去改造这些工具。工作的内容越专业细致,对于特殊定制工具的需求就越大。”

“They always had the tendency to personalize their tools, to appropriate them by honing them, converting them or expanding them. The more specialized the work, the greater the demand for customized or individually made instruments. ”

对于传统的手工艺人来说,改造工具所需要的技能,与他们本身使用这些工具的技能,相差无几,因而他们既能够使用工具又可以改造工具。而在数字工具流行的当下,改造工具与使用工具所需要的技能可能是天差地别的。使用Photoshop和改造Photoshop完全是两回事,使用一台产品级别的3D打印机和自行改造这台3D打印机也不能相提并论。

像Photoshop这样的数字工具,就好比一个具有多种功能的极其强大的工具箱,但再强大的工具箱也不能提供无限的可能性。由于这些数字工具开发流程的封闭性,即使新需求被接受并加入到下一次的升级中,这种等待也是被动和痛苦的。另一方面,要自己去改造Photoshop,没有极强的编程能力是没有可能的。设计师因此被迫在工具的框架中工作,成了工具的奴隶。

Middendorp因此说,“编程太重要了,不能光留给程序员 (programming is too important to leave to programmers)”。懂得编程就有了改善已有工具和创造新工具的能力,就能更加游刃有余地进行创作。我在数字泥土(一)(二)中介绍的Unfold工作室和设计师Olivier van Herpt都是这种新型设计师的例子。他们不仅能在开源的3D打印机基础上进行改造成为适合打印陶土的3D打印机,还能自己编程制定打印的规则,通过引入随机因素和环境因素探索3D打印陶瓷技术的界限。他们一边发明自己的工具,一边利用发明的工具来设计和制造,在两种角色中自由转换。

数字泥土(二)的结尾,我简短地提到了工具的“滥用 (abuse)” 对于探索技术和工具界限的重要作用。与工具改造一样,对于工具的“滥用”也是对工具权威的一种挑战。一个画方的工具,我拿它来画圆会怎么样?一个用于合成的工具,我拿它来做分解会怎么样?这样的问题看似荒唐又无关紧要,却是我们质疑工具的第一步。

工具和技术的变革也改变了设计师设计的对象。在3D打印陶瓷的领域中,3D打印技术提供了形态上的巨大自由,使得陶瓷器件不再受传统工艺流程的限制。形态上的复杂度,在传统的工艺中直接会造成生产成本的变化,因而是传统陶瓷设计中需要着重考虑的部分;但对于3D打印来说,一切形态皆平等,而设计师也可以自由地尝试更加繁琐的形态,探索新型的美学语言。对于懂得改造工具的设计师来说,他的设计对象不再只是最终的产品,而是一个包括工具、规则和最终产品的系统。他的角色更像是“导演”,而不仅仅是“美术指导”。

2.工具的民主化

包豪斯运动的一个重要的社会意义在于将设计“民主化”:它将设计融入了大规模生产的工业产品中,使得普通民众能享受到价格低廉又有质量的产品,而在这之前很多制作精良设计优美的物品只有权贵才能享用。女王喝的可乐,跟你我喝的没有什么不同;总统用的苹果电脑,你我也可以轻松买到。设计“民主化”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如今我们正在经历的是工具和知识的“民主化”。开源文化正在对包括设计师在内的所有人获取知识和技术的方式产生根本上的革新。网上的各类知识分享、教程、免费公开课打破了以往只能通过高昂学费在专业教育机构进修的学习模式。免费软件和开源软件都在挑战传统软件企业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和价格壁垒。开源硬件打破了工业产品生产的封闭生态,使得自行制造产品原型甚至生产成品成为可能。创客空间则为众多缺乏工具设备的个人提供了资源和分享创造的渠道。保护知识产权已经变成了一件过时的事情,因为固步自封闭门造车看似保障了个体的利益实则伤害了整个行业的发展,最终必然会反过来伤害个体的利益。比IP (Intellectual Property)更吸引人的是CC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一种允许他人使用、修改、再创造的许可证。相比一个“完美”封闭的最终产品,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结构开放,可以让人自行修改(hackable)的产品。

3D打印机近十几年来的快速发展就是开源文化和知识、工具民主化的最佳案例。2005年英国巴斯大学的Arian Bowyer教授带领他的几个学生开始研究一种可以复制自己的机器,最终他们设计开发了世界上第一台开源的3D打印机RepRap。RepRap的图纸发布到互联网上后,世界各地许多感兴趣的创客、设计师、工程师都投入到了继续开发中,逐渐对最初的设计进行改进,并把这些成果进一步分享到网上。这种集合民间力量推动技术发展的方式,使得3D打印机迅速地产品化并走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使更多人能够亲身体验这个技术的变革。我们介绍过的Unfold工作室的3D陶瓷打印机就是根据RepRap改造的。

知识、工具、技术的“民主化”赋予了我们更多的力量,我们不仅能通过自我教育成为设计师、发明家、工程师、骇客,还能对曾经拥有权力和资源的传统大型机构和企业进行挑战。这种来自民间的个人力量正在悄悄的掀起一种“自下而上”的社会变革。


新型设计生态

诸如3D打印的新型数字制造技术的普及使得设计师不再局限于“设计”本身 - 他们可以不再依赖工厂来制造他们的设计,而可以在工作室里小批量地生产成品。以往需要昂贵的金额购买工业机器才能进行生产,如今数字工具的普及和硬件的开源大大降低了生产设备的成本;以往必须大批量生产单一产品才能达到规模效益以降低成本,如今数字技术的应用使得小批量生产仍能有效控制成本;以往需要将工厂设置在离原材料或市场近的地址以降低运输成本,如今只需要运输数字文件,产品就能在当地快速复制。数字化的生产制造方式,使“工业生产”又重新回到了手工作坊的规模,设计师则成了新一代的手工艺人(匠人),对于设计、制造、销售等多个环节重新有了整体性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小批量的生产模式重新在造物者和用户之间建立了联系。我们常常说在嘴边的”用户研究“和”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其实恰恰是无法给每一个用户足够关注的一种折中的策略。由于工业生产的规模经济效应,无法针对每一个用户的不同需求来设计生产,必须大量生产同样的产品。于是我们想方设法概括(generalize)所有用户的需求和想法,寄希望于用目标用户(target group)、性格综合(persona)、市场调研等等方式来把众多不同的需求综合起来,求一个最大公约数。在如今消费过剩,越来越多的人排斥同质产品,而更倾向于长尾的、独一无二产品的背景下,“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等一众设计方法论显然已经不再适用。“用户”真正从一个广义的概括词汇变成了对于“个人”的描述,而对于每个“用户”个体的独特诉求,一种面向每个人的高级定制,也终于有可能被满足。

数字泥土Data Clay (四) 建筑泥土的数字应用 将聚焦建筑领域以泥土为原材料的数字制造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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