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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is more: 一个造物癖对“极简生活”的反驳

卡卡 发表于 2016-11-23 15:21:59
过去的一个礼拜脑震荡一直在搬家,以致于脑波的更新也有些缓慢。虽然偶尔的整理和大扫除也是一个释放心情的活动,但是被迫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重置到另一个空间,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恨不得多扔出几件东西,并且深深 (其实也没那么深) 反省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积累了这么多东西。不过这种羞耻感转瞬即逝。事实上,虽然我有点不愿意承认,我是一个十足的hoarder (喜欢收藏、囤物的人),并且很享受拥有很多东西的状态。想起前阵子在微信圈疯狂转发的“极简主义生活方式”,或是“100件物品挑战”,我只能说,我很自豪地拥抱与之相反的、一种属于“恋物癖”的生活方式。

当然我不反对别人去“极简主义”,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减少到100件,在空置的房间中感受到平静和禅意。用不到的东西就好像电脑里的daemon程序,即使不时时需要你的关注,也是会耗费你的内存的。时不时地去清理它们,把真正有用的东西重新规整好,的确是一件很有用的事情。日本主妇Marie Kondo的《The Life-Changing Magic of Tidying Up (改变人生的魔力整理术)》如此畅销,也正说明现代生活中的人们多多少少都被物品困扰的事实。不过我觉得,非要用一个确定的数字“100” 来限定你能拥有的物品的数量,未免过于流于形式,而且有把“生活 (living)”变为“生存 (survival)”的危险。拥有极有限的物品我们的确活得下去,可是若真这样,生活的乐趣又在哪呢?

如果你是一个maker (创客)、设计师或者其他创意行业的从业者,你一定能理解我说的这种“物”能带来的乐趣。即使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十万种闹钟、十万种台灯、十万种风衣样式,你再造一个出来对他人和社会也恐怕没有什么价值,可是你还是不能克制住要去创造自己版本的欲望。我读研时候的教授曾开玩笑说,每个(产品)设计师都要设计一把椅子才算完。如果你把世界上知名的产品设计师历数一遍,就会发现他们无一例外地对设计椅子情有独钟,连建筑大师如Gehry和Hadid也不能免俗,要跨界过来设计几把椅子。我所在的研究生项目,也特别应景地把“做一把椅子”设置成一门3学分的课程,课程名就叫“The Chair”,要求每个学生在10个礼拜的过程中设计并动手造出一把椅子。从需求的角度上说,这个世界上一定不缺少椅子,也不缺少“设计师椅子 (designer chair)”,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创造出更多椅子。老子想做,就做了。造物其实就是这么一件自私的事儿。

曾经我很不理解那些去学习陶艺的人,觉得这世界上的瓶瓶罐罐难道还不够多,怎么还有人去再做些陶瓷杯陶瓷碗来,而且做得好看也就罢了,好多都实在难看的不行,从造型到上釉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直到我自己在机缘巧合下上了几节陶艺课,才改变了这种成见。从过程上来说,做陶让人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与陶土的对话中,在重复的推拉动作中逐渐培养出体感和手感。从结果上来说,见证一件东西在自己手中从无到有,是一个很神奇的事件,而这件东西是好是孬,也不是至关紧要的事情了。就算创造出来一个陶艺界的Frankinstein,它对于造物者仍然有过程和探索上的价值。更别说没有人能一步就做出惊世骇俗的作品,哪个大师又不是从一群丑陋的实验品起步的呢?

作为一个有造物癖的maker,除了要忍受自己不断增长的作品 (即使是歪瓜裂枣和半成品也舍不得丢弃),还要不得不购入更多的材料、工具和设备,让自己接下来的创造更方便。这个maker即使在造物和采购的过程中再谨慎克制,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物永远控制在100件以内。我拿来做皮革作品的工具就有三四十件,对于这种精细的手工活,每一个简单的步骤都有它专门的工具,切割的、磨边的、打薄的、上蜡的、打孔的、染色的,应有尽有。脑叔的电子元件更是琳琅满目,一个专门用来放零件的、里面分了30个小盒子和9个大盒子的塑料整理箱,也没法容纳他所有的元件,更别说那些散落在电焊台周围的各种零件工具了。我曾经参观一个爱好烹饪的朋友的厨房,里面摆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调料、工具和器皿,很多我甚至想像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只能感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是个不懂“吃”的情趣的人。摄影师Todd Selby镜头记录下的创意人士所居环境也无一不是“物”的拼贴画 (collage)。不管我们make的是什么,一旦开启了造物的潘多拉之盒,“物”就源源不断地在我们身边聚集起来。就算我们欣赏“极简”的精神,也实在无法做到用“极简”的方式来生活。


Todd Selby记录的艺术家工作/生活环境

让这种情况更“糟糕”的是,有造物癖的人一般也有集物癖。我的一大人生愿望就是建立自己的珍奇柜 (cabinet of curiosity),待我垂垂老矣时也可以随时欣赏把玩。集物癖是一种比造物癖更普遍的现象。因为对“物”感兴趣,我们在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就会想要去收集 (collect),以便日后作为素材或者灵感来使用,即使用不上,能时时拿出来翻阅把玩也是一件乐事。所以我们才有那么多收藏家 (collector),只不过每个人收集的东西不同,有人喜欢首饰玉器,有人喜欢邮票货币,有人喜欢黑胶唱片,有人喜欢玩具人偶。有这么一个英国人,从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就开始收集零食包装袋,结果他成年了以后用自己的收藏成立了一个专门展示品牌包装的博物馆,可是说是集物癖持之以恒之典范。这些对“物”如此执着的人,并非不明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但谁说没有结果、就不能有过程呢?正所谓“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人生不过如此。

Museum of Brands, Packaging and Advertising 品牌包装博物馆展品

尽管我们反感过度的消费主义,反感囤物带来的不便,但我们无法否认的是,“物”无时无刻不在塑造着我们的环境,定义着我们自身。“物”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肉体和记忆的延伸,是我们的历史,也将塑造我们的未来。年少时候的相册、第一次尝试陶艺做的小茶杯、跳蚤市场淘来的小摆件,这些东西对于我们当下的生存毫无裨益,对于“极简”的生活方式来说几乎是累赘,但倘若我们真的抛弃它们,又何尝不是抛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历史和记忆,抛弃了生活本身那种琐碎的乐趣呢?

在《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也被翻译成万里任禅游)》中,有这样一句话,“The Buddha, the Godhead, resides quite as comfortably in the circuits of a digital computer or the gears of a cycle transmission as he does at the top of a mountain or in the petals of a flower. (佛祖不仅存在于山顶和花瓣中,他在电脑的电路中和摩托车的传动齿轮中也同样悠然自得)” 。我觉得换个角度延伸一下,也可以说,佛祖不仅存在于宽敞整洁毫无杂物的空间,他在看似杂乱满是生活气息的地方也同样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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