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0
返回

论无用知识的有用性

卡卡 发表于 2016-09-13 02:16:30
1939年,美国教育家Abraham Flexner在Harper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无用知识的有用性 (The Usefulness of Useless Knowledge)” 的文章,探讨了着眼狭隘的“实用性”而牺牲好奇心和自由探索精神对于教育和社会发展的危害。

Flexner在文章的开头回忆了与柯达创始人George Eastman一次关于“有用”的谈话。在问到“谁是世界上最有用的科学从业者”的时候,Eastman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无线电广播的发明者Guglielmo Marconi (马可尼)。然而,在Flexner看来,不管无线电广播给人类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便利,Marconi的贡献是几乎可以忽略的,因为Marconi的出现是一个必然,在他之前已经有Clerk Maxwell (麦克斯韦)和Heinrich Hertz (赫兹)做了重要的奠基工作,对于电磁场和电磁波进行了深入研究和公式演算。Maxwell和Hertz什么都没有发明,因为他们在做这些基础研究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实用性,他们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寻找答案而已。最终的发明者自然是Marconi,但他其实只是一个聪明的技术人员,做了把科学发现包装成可用物的最后一步。

Flexner继续列举了不同科学领域的例子(Einstein/ 爱因斯坦, Faraday/ 法拉第, Gauss/高斯),进一步说明科学研究往往并不是以立竿见影的“实用性”为目的的,但却对人类社会至关重要。Flexner又举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医学领域的例子。在德国Strasbourg大学任解剖学教授的Wilhelm von Waldeyer在其回忆录中记录了这样一则事件:在他教书的第一个学期有一个17岁的名叫Paul Ehrlich的学生,对于正常解剖学课堂的内容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但却动辄伏案数小时,完全沉浸在显微镜观察中。渐渐地他的桌子上放满了附有说明的彩色斑点。有一次Waldeyer看到他在桌前工作,就走过去问他到底在干什么。Ehrilich说:“Ich probiere.” 即“我在尝试”,或“我在干傻事” (I’m trying / I’m just fooling)。Waldeyer于是说,“很好,继续干你的傻事吧。(Very well. Go on with your fooling.)” Waldeyer知道Ehrlich的动机是纯科学、非功利的,而Ehrlich之后的发展也印证了他的看法。Ehrilich的实验方法被用于一个新学科-细菌学,用来给细菌染色以进行区分,而他自己则发明了血涂片染色法,为现代人理解红细胞和白细胞等血液细胞奠定了基础。

Flexner不仅提倡我们废除以“有用“作为唯一的价值判断,还强调了精神自由、学术自由的重要性。在他看来,人类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些无所畏惧又不负责任的思考者,不管他们的思想是对是错。人类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试图用模子来塑造人类精神、限制其本身自由意志的人。

那么这篇将近80年前的文章,对当下的中国有什么意义呢?可以说的方面很多 (比如教育的功利性、重理轻文),不过鉴于脑震荡的语境,我想从国内创客文化的角度说说。创客这个词从英文maker翻译而来,但是翻译过来就变味了,这也是脑震荡文章中往往宁愿使用maker也不愿用“创客”的一个原因。在国外,maker是任何有自己的想法并能通过动手来实践的人,maker就是喜欢making (动手、做东西)的人,至于他们具体make什么,make出来有什么用,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所以你如果接触国外的maker圈子,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因为毕竟能用这种爱好来填饱肚子的是少数,多数人都是爱好者,但爱好者也可以很专业。国外的maker做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因为人们的兴趣爱好不同,对于工具和材料的偏好也不同,做无人机的、做家具的和做万圣节服饰道具的都是maker,并不因为万圣节道具比无人机更“没用”就没有了价值。国外的maker也鲜有人把创新创业这些看似高大上实则假大空的词放在嘴边。maker群体中的确有一小部分人会用自己的发明创业、建立公司,但创业从不是一个maker造一件东西的初衷,大部分maker也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动手欲望,并不想因此而创业。与这种景象相反的是国内的创客,也许因为有个”创“字,就被跟”创业“绑定在一起,好像如果你是一个创客,你就要建立公司,推出产品,就得去众筹、拉投资。国内的很多所谓众创空间,其实是打着”创客“的旗号搞地产项目,号称为创业者提供办公场地,但这离”maker“的世界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

国内创客圈子的急功急利,当然与社会整体的价值观脱不了关系。我们的社会并不是一个对自由探索有包容性的社会。除非你在高校里搞学术,如果你只是自己”捣鼓“,不管是有用没用的,别人一定会对你指手画脚,觉得你瞎折腾、不正经、岁数一把了还不知道在干嘛。当然你很可能真的是”瞎” 折腾,折腾半天连个屁都不是,但也有可能你的“瞎折腾”修成正果,意想不到地成了别人看来也有用的东西。当然我们不需要用”有朝一日变有用”来为我们那些好奇心驱使的“捣鼓”来正名,因为好奇心本身就是“捣鼓”的合理理由。

脑震荡推崇“一本正经地玩”,正是对于当下创客界过分注重实用性和商业性的一种反思。我们希望挖掘“无用”中的趣味,为maker探索一条不一样的路径。如果你问我在干什么,我会学Ehrilich那样说,”I’m just fooling.” 我希望你能对我说,“Very well. Go on with your fooling.”

208 0
返回

0个留言